“这就像参加一位98岁老人的葬礼，已经没有多少见证者能看着灵柩被抬出去了。 ”
4月23日，当BBC宣布将在本赛季结束后砍掉已经播出长达52年之久的老牌足球节目《Football Focus》时，《每日邮报》记者乔纳森·麦克沃伊在其文章中的这句感慨，道尽了传统媒体在这个时代的心酸和无奈。
对绝大部分中国球迷来说，《Football Focus》的名气肯定不如《Match of the Day》，但在英格兰，这是一档生命力旺盛的经典足球节目。1974年首次开播后，它在每个周六中午时段由BBC 1播出，时长通常控制在半小时到一小时之内，节目形态大致和我国的《足球之夜》差不多，主要聚焦过去一周英国足坛的大事件，以及对周末比赛的前瞻报道。
在那个还没有周六早场、没有网络、更没有社交媒体的时代里，《Football Focus》在英国球迷群体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它既能够提供时效性的新闻报道，也能给予专业透彻的分析。在1970、80和90年代的鼎盛时期，该节目的观众在300万到800万之间。
遗憾的是，这档曾经风靡英伦的足球节目，没能躲过时代的革命。自媒体、播客、短视频等媒介的出现，让它失去了原本的魅力，再加上BBC开始节流，在计划未来三年将裁掉2000人的情形下，《Football Focus》不幸成为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对于这个残酷的决定，BBC体育部总监亚历克斯·凯-耶尔斯基就感叹道，“《Football Focus》在BBC的历史上一直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节目，在为几代观众讲述足球故事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但现在的观众接触足球的方式已经发生了变化。”而在BBC的官方声明中，他们将原因归咎于“Changing audience behaviour”。直白点说，就是观众已经流失，收视率持续下滑。在2021年，它还有110万的固定观众，但到了2026年，已降至不足60万。
在这档曾经颇受球迷喜爱的节目被叫停后，英国社会迅速引发了讨论和哀嚎。支持的和反对的，都毫无保留地表达着各自的观点。
英国顶级公关与品牌专家马克·博尔科夫斯基就向《每日邮报》表示，他完全不怀念《Football Focus》，他将问题直指BBC本身，“《Football Focus》的道德标准做法，终于让BBC自食其果。收视率暴跌表明BBC试图向观众提供他们并不想要的东西。节目的内容早已空洞无物，主持人更是毫无个性可言，只是恰好符合BBC的价值观，它被某种议程所塑造，而观众想要的仅仅是娱乐。但《Football Focus》这样的标志性节目，如今充斥着乏味与平庸。”
博尔科夫斯基的观点道出了一个长久以来BBC被人诟病的地方，也就是所谓的“政治正确”。不少BBC的知名主持人，都曾和该台的政治立场发生过冲突。
最著名的例子或许就是在2023年曾闹得沸沸扬扬的前《Match of the Day》主持人加里·莱因克尔公开批评英国政府禁止难民入境政策的事件，当这位前英格兰著名国脚在其个人社交平台表达了这一观点后，他立刻就被作为英国政府喉舌的BBC暂时停职。
殊不知，这一决定在英国舆论炸开了锅。已经在BBC工作了超过二十多年的莱因克尔，一直以来都因其人格魅力和出众的业务能力，深受英国民众爱戴。因此，当他被暂时停职后，那一周的《Match of the Day》竟然出现了史无前例的没有主持人，没有解说声，甚至连片头曲都没有的“鬼片”，只因几乎所有员工都站在了莱因克尔身后从而选择罢工。
回到《Football Focus》上，正如博尔科夫斯基所言，该节目同样充斥着与政治相关的争论。首先，在2021年，随着主持了该节目长达12年之久的丹·沃克的离开，《Football Focus》历史上首次聘请了了一位女性主持人，她就是前英格兰女足国脚亚历克斯·斯科特。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原本都应该是一个欢欣鼓舞的转折点，BBC的做法按理来说值得拍手叫好。但你尽可以想象，这一任命在那些保守的观众群体中所引发的厌恶之情。
更恼火的是，节目的走势也没有朝着预期发展，除了收视节节败退外，政治话题也再一次成为众矢之的，不久前斯科特和团队制作的关于斋月和LGBTQ+的内容，就被少部分人肆意抨击。
但严格说起来，政治只是《Football Focus》走向终点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因素，真正让这档播了52年之久的传奇足球节目落幕的主要原因，还是在于足球环境的变化，媒介的变化。我们中有些人依然更愿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用遥控器打开熟悉的频道，观看体育比赛，但不可否认的是，世界已经变了。
博尔科夫斯基就说，“看看那些成功的播客节目吧，比如莱因克尔的《The Rest is Football》，或者天空电视台的《Monday Night Football》，风格都非常鲜明，不墨守成规，而BBC却认为自家节目必须遵循那些规则。”
现任主持人斯科特也说道，“许多年前当这个节目开播时，社交媒体上的‘网暴’还不是一股推动力，播客还不存在，也无法像今天这样即时获取信息。现在，到了我们播出的时候，实际上你早已在无数平台上看到了、讨论了并且亲身经历了这些内容。这种转变已经改变了整个行业，多年来电视观众一直在下降。现在正是《Football Focus》跟大家说再见的恰当时机。”
的确，那些由众多前退役球星们打造的播客节目，以及各式网红们的频道，都是让以严肃、深度自居的BBC传统节目逐渐走向衰亡的“杀手”。纵使如此，《Football Focus》的消失，依然让无数人感到惋惜，它不仅陪伴了数代的英国球迷，同时也为一档优秀的足球节目树立了标杆。
当1974年首期《Footbll Focus》开播时，首任主持人是曾为阿森纳镇守球门超过300场的鲍勃·威尔逊，他也因此成为了由职业球员转型成为媒体人的模范。
从那之后，无数的英国足坛名宿都开始陆续走向荧幕前，这其中最有名的无疑是莱因克尔，在成为《Match of the Day》的名牌前，他就曾现在《Football Focus》主持过三年。
后来，《Football Focus》也开始不断地改革，除了主持人外，节目也会邀请知名球员或是教练担任嘉宾，参与到节目的讨论中，内容也由早期只报道英国足球，发展到后期也不会时不时分享欧洲大陆，乃至世界足球的动态。
正因如此，《Football Focus》的衰亡，会让无数和它息息相关的人难以自拔。威尔逊在《泰晤士报》表达了对BBC的不满，“这个节目已经成功播出了52年，天哪，他们为什么要把它砍掉？我一直尽可能收看这个节目，而且很高兴看到下一代也在喜欢它。现在我84岁了，这个节目不仅是我人生中重要的一部分，也是许多足球迷生活的重要组成。这真是个令人难过的消息。走到这一步，我真的很失望。人们想听的是对于周末重点比赛的分析、事件讨论、一周的新闻热点、涵盖各种俱乐部和人气的辩论。”
威尔逊的愤懑当然情有可原，但另一个残酷的现实却是，这位传奇门将以及优秀的主持人，还活在他的时代里，如同报纸被网络取代一样，《Football Focus》其实早已不是球迷的首要选择。
我自己的亲身经历，或许就能说明这一切。从2010年到英格兰留学直到2014年毕业回国，只要没有特殊事情，我几乎每个周六中午都会在宿舍打开电脑，边吃午饭边收看这档在我看来水准高得离谱的足球节目。从某个角度来说，《Football Focus》不仅是我的“下饭综艺”，更在那个阶段，对我的英文提升和对足球文化的认知提供了太多太多的营养。
而在2013年的某天，曾主持这档节目超过十年之久的丹·沃克更是曾来到我就读的大学，为我们体育新闻系的学生做了一场讲座。时隔多年，关于他在讲座中说了什么我早已记不清，但有个片段却让我印象深刻：在他刚落座后，他就问我们，谁会每周六都坚持看《Football Focus》？
让我感到无比震惊的是，到场的几十名学生，居然只有我，唯一的非英国籍学生举起了手。时至今日，我都记得沃克脸上那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一定想不明白，在一群体育新闻系的学生中，到头来居然只有一个人，而且还是一张亚裔面孔举起了手。
要知道，那还是2013年啊.......
后来，沃克又继续在《Football Focus》的岗位上主持到了2021年。关于那场讲座，我的记忆点固然只停留在了他那张尴尬的脸庞上，但几年前《卫报》对他做的一篇专访，却有两个故事让我印象深刻。
"我11岁的时候对德斯·莱纳姆（前BBC著名体育主持人）无比着迷，但他有什么让人不喜欢的地方呢？那撇小胡子完美无瑕，于是我给他写了封信，最后一句是：‘我喜欢你的胡子，但你是怎么得到这份工作的？’他回信说：先考好中学毕业考试，再考好高中，去大学拿一个学位，但不要学传媒专业，然后去读一个广播电视新闻的研究生课程，再到地方电台找份工作。我后来几乎完全是照着他说的去做的。”
第二个故事：沃克曾在另一场大学讲座中说道，这份工作50%靠虚张声势，50%靠真才实学。于是《卫报》记者问他：那我靠98%的虚张声势能不能混下去？沃克回答，“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他们最出名的事就够了，如果对方是约翰·哈特森（前威尔士中锋），你就说：‘哦，你一定很怀念当年在凯尔特人踢球的那段时光吧。’然后，他就能回答上十分钟。”
对媒体工作从小就抱有的巨大热忱，以及幽默感和娴熟的业务能力，让沃克成为了《Football Focus》历史上最杰出的主持人之一。
在《Football Focus》被正式宣布砍掉后，我专门去看了他的社交媒体，他动情地写道，“我从小就很喜欢这个节目。以前每周都会跟爸爸一起看，还记得我得到那份工作时他有多骄傲。能在这个位置上坐了12年，与台前幕后出色的团队合作，结下这么多长久的友谊，真的是一种荣幸。星期六一直都很特别。足球的环境在不断变化，一个多年来对这么多人意义重大的节目如今却没有了容身之地，这实在令人遗憾。”
遗憾，无疑是所有真心喜欢足球，真心喜欢严肃内容，真心深度内容，厌恶没有营养的短视频的球迷们，得知《Football Focus》宣告“死亡”后的真实感受，正如《每日邮报》记者麦克沃伊的另一段文字所描述的那样：
“那些被剪成短视频，或出现在流媒体频道中的内容，无不都让年长的观众感到不适。对他们而言，《Football Focus》和《Match of the Day》曾是在那个更简单、更容易理解的时代里，周六时光中受欢迎的休止符。但如今这种“进步”已成为生活中不可否认的事实，唉，就像人工智能的进步一样。”
对了，还有另一个更让人唏嘘的故事：威尔士名宿加里·斯皮德在结束自己生命前的一天，参与现场录制的正是《Football Focus》，而那也是他生前最后一次公开出现在大众面前。
